第(3/3)页 也不是得意。 更像是……困惑。 “师兄,你说以后这天下的仗要是都这么打——” “遇到兵,手雷轰。遇到寨,大炮破。遇到大炮轰不动的硬城,还有装满炸药的攻城车。” “你说,这天下——谁还能拦得住我们?” 张绣嚼着根草茎,含含糊糊地说:“那不是挺好的么?” “好?” “上阵杀敌多危险。”张绣把草茎吐了。“以后遇到不服的,直接喂他吃炮弹。干干净净,利利索索。怎么不好?” 他偏过头,盯着张任。 “你很喜欢上阵厮杀?我咋不记得你有这么勇?” 张任沉默了一瞬。 “不上阵厮杀——怎么立功?” 这句话说完,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下。 张绣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。 他开始懂了。 张任继续说。 “师兄,我不像你。” “你运气好。当初主公把你撂在幽州善后——那种既轻松又能立大功的好差事,多少人抢破头都没机会。这种好事偏偏就落你头上了。” 张绣的嘴角动了一下。 想反驳。 但没反驳。 因为张任说的是实话。 幽州善后那事对于他来说,——确实是捡的。 “我呢?”张任的语气里没有怨气,但有掩饰不住的一丝焦灼。 “来了太平道,正儿八经的仗就没打过几次。” “不是赶路就是搭桥,不是搭桥就是押辎重。” “到了战场——手雷一扔、大炮一轰,仗就打完了。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杆枪。 百鸟朝凤枪。 师父童渊手把手教的。 三年苦功。无数个日夜的砍劈突刺。 枪法是好枪法。 可现在…… “我们练就的这一身武勇。”张任的声音放低了。“看的那么多兵书。” “又有什么用?” 张任说完, 张绣沉默了几息。 然后,他笑了。 不是嘲笑。 是那种大师兄特有的、带着几分粗粝温意的笑。 “我算是听明白了。” 张任抬头看他。 “你是怕没机会立功,以后当不了大官,不能带你老娘过好日子。是吧?” 张任的脸微微红了一下。 “师兄你别瞎扯。” 他的语气有些急。 “我岂是那种贪功之人?只是突然心有所感而已。” 张绣笑得更开了。 “好好好。就当我瞎扯吧。” 他拽了拽缰绳,马凑近了张任几分。 “对了。如今我们太平道发展得这么好,你老娘的日子,是不是好过了些?” 张任的表情变了。 高兴。 一种控制不住的、从眼底透出来的高兴。 “确实好过不少。”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。 “我最开始加入太平道的消息刚传回蜀郡的时候,我娘还因此被连累——被张府请出了家门。” 张绣皱眉。 “请出家门?” “对。张锦那个老东西——”张任的语气骤然冷了几分。 “觉得我加入了黄巾贼,丢了他张家的脸面。直接让人把我娘撵到了偏院的柴房里住。” “后来呢?” “后来?”张任冷笑了一声。 “后来我太平道势大。在冀州击溃了朝廷百万联军!消息传到蜀郡。那个老东西一听说他的庶子成了太平道的将军——” “立刻就派人把我娘接了回去。上房正屋,好酒好菜,当祖宗供着。” 张绣啧了一声。 “你还是别一口一个老东西的吧。” “怎么?” “张老爷子怎么说也是你爹。以后说不得你还要继承他的家业呢。” 张任的脸沉了下来。 “谁稀罕他那点锦布生意。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。 低到只有张绣能听见。 “我娘性子弱。出身又不好。这么多年被他大房二房的人欺负成什么样了——他都假装看不到。” “逢年过节,大房二房的孩子都有新衣裳。我娘只能捡他们穿剩下的给我改。” “我八岁那年,二房的小子把我推进了池塘里。我差点淹死。” “张锦那个老东西知道后怎么罚的那小子你知道么?就罚那小子去祠堂跪了一炷香。一炷香!我差点被淹死!” “我娘去找他说理。他说——庶出的,别太计较。” 张任的手指收紧了缰绳。 “若非得师父看中,拜入门下学得一身本事,他们对我有所忌惮——说不定我娘,早被她们给欺负死了。” 张绣没说话了。 他认识张任许多年了。 这些话,张任从来没有说起过。 今天这是第一次。 走了好一会儿。 张任深吸一口气,像是把胸口堵着的东西强行咽了回去。 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沉稳。 “等我随主公平定了乱世——定然带我娘离开蜀中,来黄天城。过最好的日子。” 张绣看了他好一阵。 然后忽然开口。 “好师弟。” 张任抬头。 “这次攻打并州。有功劳——师兄都让给你。” 张任愣了。 “……真的么?师兄!” 他的声音里藏不住的惊喜。 连眼睛都亮了。 张绣哈哈大笑,一拍马脖子。 “那还有假?哈哈!” 笑声在山谷里回荡,张绣拍马向前,洒脱的身影印入张任心中! 张任也笑了。 笑得有些傻。 但笑得很真。 五月十四。 太平道大军抵达太原城下。 从井陉关出发,到太原城外。 十来天。 张绣本来不需要这么久。 但汾河的支流太多了。 搭桥、渡河、搭桥、渡河。 反反复复,反反复复。 最要命的还是那两门大炮。 每过一座桥,张任都要提前蹲到桥下去检查承重。 每次大炮过桥,他都站在桥这头。 亲眼看着牛把炮拉过去。 一步一步,如履薄冰。 有一次,桥面发出了一声闷响。 张任的脸刷地就白了。 好在只是一根横撑断了。桥面没塌。 那根断掉的横撑被张任留了下来。 他说要带回去研究一下这种木料的承重极限。 张绣说他有病。 但张任确实有这个习惯。 什么东西出了差错,他都要搞明白为什么。 这一点,倒是跟主公有几分像。 谨慎得让人心安。 太原。 太原城。 张绣勒马,站在东面高坡上。 看着眼前这座城。 沉默了。 太原的地形,跟他见过的任何一座城都不一样。 东边,太行山。 西边,吕梁山。 北边,系舟山与云中山。 三面环山,像一只巨大的簸箕。 太原城就坐落在这只簸箕的底部。 山体从三个方向合围过来,形成天然的屏障。 东、西、北三面都有山脊挡着,攻城方连展开兵力都困难。 而汾河从北往南纵贯全城,把城市一劈两半。 河的东岸是主城。河的西岸是新城。 两城之间,桥梁连接。 城外还有支流环绕,沟渠纵横。 水网密布得像蛛丝。 张任也策马到了高坡上。 他看了很久。 眉头越锁越紧。 “师兄。” “嗯。” “这城恐怕不好打。” 张绣看了他一眼。 张任用马鞭指着远处的城池轮廓。 “三面有山。我们的大军无法三面合围,只能从南面和东面进攻。” “但南面有汾河主河道横着,东面山势虽缓,却有一段上坡。” “大炮要架到有效射程内,得先把炮拖上那道缓坡——山路难走,炮又重德离谱,一个不慎就连人带炮翻到沟里去。” 他继续说。 “城墙看着倒不算特别高,但依山而建,墙基在高处。” “我们站在低处仰攻,炮弹的落点角度会受影响。” “而且城中有汾河穿过,水源充足,不怕断水。” “再看那些支流。” 张任的马鞭点向城南的几道河汊。 “护城河不用挖。天然就在那里。” “攻城车想推到城根底下,得先过水。” “水里铺了尖木桩——你看,河面泛白的那些点——那都是削尖的木桩。” 张绣的眼睛眯起来,顺着张任指的方向看过去。 确实。 河面上隐约能看到一排排泛着白尖的木桩顶部,冒出水面一寸不到。 大意的话,人踩上去直接穿脚。攻城车若是硬推上去,轮子都能被卡死。 “如果硬攻——”张任回过头,看着张绣。“这城很难打。” 张绣也看了片刻。 然后他把嚼了一路的草茎吐掉。 双臂抱在胸前。 嘴角一歪。 “怕什么?” 张任还没来得及回答。 张绣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。 声音不大。 但语气里的东西,却比西北的山风还硬。 “怕什么?师弟,这世上——” “就没有我们太平道打不下来的城!” 风从太行山那边吹过来。 吹动了高坡上十三万大军的旗帜。 黄色的旗面上,“黄天”二字猎猎作响。 张任看着张绣的侧脸。 没有反驳。 他只是又看了一眼太原城。 三面环山。一水中分。 固若金汤。 但师兄说得对。 有大炮,有炸药包! 这世上已经没有太平道打不下来的城了。 第(3/3)页